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,威廉·杰斐逊·克林顿站在国会山前,手按《圣经》宣誓就职。 这位四十六岁的总统,是冷战结束后入主白宫的第一人。他面对的,是一个刚刚失去对手的超级大国。所有地图都需要重新看。所有的战略都需要重新想。但对克林顿和他的团队来说,答案早就有了。全球化。自由贸易。制度扩张。让所有国家都进入美国主导的规则体系。 这个信念,支撑了克林顿八年的外交。 后来的事实是,他把这个信念用在了两个地方。一个让他寝食难安了几十年。另一个让他亲口承认,是他政治生涯里最难释怀的错误。 第一个地方,是乌克兰。 苏联倒下的方式,过于突然。一九九一年八月政变失败,十二月别洛韦日协议一签,红色帝国正式散伙。留给各个加盟共和国的,只有一堆来不及处理的遗产。 乌克兰分到的,是一笔天大的遗产。约一千九百枚战略核弹头,一百多枚洲际弹道导弹,几十架图-160和图-95MS战略轰炸机,还有数量更多的战术核武器。这个规模,让乌克兰在纸面上一跃成为世界第三大核武器国家。 但这只是纸面。 核武器在军事上的价值,取决于你能不能把它打出去。能不能打出去,取决于你有没有钱、有没有人、有没有系统。乌克兰一样都没有。 一九九二年,乌克兰通货膨胀率高达百分之两千一百。工人失业,工厂停产,国家预算全是窟窿。核基地里的官兵领不到工资,维护设备缺零件,训练不足,士气低落。发射井里的导弹,看起来威风,实际上锈迹斑斑。 更要紧的是,这些核武器的发射密码,并不在基辅手里。它们由莫斯科的指挥控制系统掌握。乌克兰可以占着那些导弹,却无法真正把它们变成自己的战斗力。 一个内部不稳、经济崩溃、外部受挤的国家,守着一堆自己控制不了的核弹。这才是乌克兰当年的真实处境。 克林顿清楚这一点。俄罗斯总统叶利钦更清楚。莫斯科决不允许自己的身边,突然冒出一个名义上的核国家。 于是,美俄联手施压。手段不外乎两种:给钱,给脸色。给乌克兰经济援助,给乌克兰安全保障承诺。同时告诉它,如果不弃核,它在国际上的路会很难走。 一九九四年一月,乌克兰、美国、俄罗斯三方在莫斯科签署《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》。乌克兰承诺放弃核武器,加入《不扩散核武器条约》。作为交换,美英俄三国尊重乌克兰的主权、领土完整和现有边界,不对乌克兰使用武力,不进行经济胁迫。 到一九九六年底,乌克兰完成去核化。最后一列运载核弹头的列车开出乌克兰边境。基辅的官员们站在铁路旁,有人鼓掌,有人沉默。 那年克林顿在白宫签文件时说,这是冷战后最了不起的外交成就之一。世界因为乌克兰的选择,变得更安全了。 他没有说的是,这份“安全”,后来变成了乌克兰脖子上最重的一道枷锁。 二〇一四年,克里米亚入俄。二〇二二年,俄军全面进攻。曾经承诺保障乌克兰安全的三个国家,一个直接动手,两个按兵不动。布达佩斯备忘录成为一纸空文。 克林顿在接受采访时说,他最后悔的,就是让乌克兰放弃了核武器。他承认,如果乌克兰当初保留核武器,局势也许会不一样。 但这个“如果”,恐怕只是一厢情愿。 乌克兰当年的去核过程,不是它主动“放弃”了什么。它只是一个根本养不起核武库的国家,用一批它控制不了、也无力维护的武器,换回了一些援助和一份承诺。真正的错误,也许不是乌克兰弃核本身,而是那份安全承诺,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,被承诺方轻飘飘地丢掉了。 中国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,始终很明确。核武器从来不是保障国家安全的万能钥匙。对一个内部脆弱、外部被夹的国家来说,把国家命运押在核弹头上,不是自保,是自欺。真正能保护一个国家的,是稳定的发展、清醒的战略、可持续的经济和独立自主的外交。这个道理,乌克兰当时没有条件听。现在,也来不及了。 第二个地方,是中国。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,从一九八六年算起,持续了整整十五年。那是一个比入世本身更值得细看的过程。 一九八六年,中国提出“复关”。当时的目标是回到关税与贸易总协定。谈判启动不久,关税与贸易总协定升级为世界贸易组织,中国的“复关”也随之变成“入世”。 美国要价很高。高到谈判多次濒临破裂。最关键的突破,发生在朱镕基访美期间。他带去了中国在市场准入方面的一揽子让步。美方谈判代表巴尔舍夫斯基惊得说不出话来。她后来回忆,朱镕基当时说,这是中国能拿出的最大诚意。 但克林顿犹豫了。他担心国会反对,担心美国媒体说他“对华软弱”。美国国内的政治氛围,让他在临门一脚时收了脚。 几个月后,中美又回到谈判桌前。双方最终在北京达成协议。二〇〇一年十二月十一日,中国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。 美国当时的判断很简单:中国有一个庞大的市场,有近乎无限的劳动力。把中国放进WTO,中国市场就会向美国企业打开。中国会变成全球供应链里的“廉价车间”,负责生产美国人不愿生产的东西。随着经济交往加深,中国会慢慢接受美国的规则,发生美国希望看到的变化。 这套逻辑,听起来无懈可击。 但现实没有按照这个逻辑走。 中国入世之后